Lethefish

      能够在厌倦之前带着留恋离开，是一种幸运。

      臧哥托四季的柜台买好了中午去丽江的车票，看我要出去吃饭，就跟着来了。还是去昨天那家清真小店，点了饵丝和乳扇，大妈依旧很用心，臧哥吃得很惊喜。

      一时餍足，忽然觉得该走了，于是托他跟柜台说一声，补张票，也跟着上了去丽江的依维柯。想起来前两天版纳团里大伟短信说在丽江住下了，一个叫“叁叁”的客栈，闹中取静，便宜舒服，老板也好处，我要去会帮我订好房间，和版纳团里深圳那两个女孩子住一起，于是打算去投靠他们。

      临走前在院子里晃了一个上午，看小瑜姐买回来满桌子的鲜花。初上车离了古城，感觉对这个地方还有些不舍，意犹未尽，但很快又觉得这时离开最好——再留下来，似乎也再没有更新更撼人的景致，带着留恋离开，则还会有向往，这地方在心里也就会永远都是美好的。

      出了大理，天空中云朵渐渐多起来，团实地像有宫殿建在上面似的。离了苍山的屏障，视野愈发开阔。车行两个来钟头，近丽江，看到了远方的玉龙雪山——我此行最初的雪山——



      车一样是到新城。好在丽江新城古城是连在一起的，而不像大理，下关与古城间足有半小时的车程。跟着臧哥，下车又转车，市里走了两站，再下车，转个弯就是标志新城和大研古镇分界的大水车——

      一转过弯去，我立马傻眼。

      天啊！这是古城吗？人多得比海东大集还要热闹，喧喧嚷嚷闹闹哄哄，小小的广场上足有一打旅行团，举着五光十色的小旗子小帽子，混夹着散客商贩小城居民艰难地挤来挤去，养鱼池里一网下去捞出无数银鱼噼里啪啦挣扎的场面都没有这来得轰动。充分体会到可怜的笨小孩的心情了，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迷路，真是要命啊，害我立刻就有坐回头车逃回大理去的冲动。

      大伟不知哪逍遥去了，只短信过来要我往狮子山电视塔的方向走。昏，那个电视塔看起来足有好几里路远，我又浑身都是包......还好臧哥人高马大，帮忙拎着包杀出一条血路，硬是挤过四方街，一路冲到木府去。结果越往里走人越多。感觉丽江古城好恐怖，那么多街道岔路，全部是商铺，到处是旅行团，熙熙攘攘吵吵闹闹整一个大戏台子，真不明白为什么居然会有人觉得这里好过大理古城。



      过了“天雨流芳”，到了木府大院前，多少清静一点，大概是旅行团也没力气再往这里挤了。我已经脚软得像块软糖，一屁股坐下就不肯再动弹。臧哥也被我的包整惨了，只好嘱咐我一声不要乱跑，先背着他那一百二十块的超值60升大军包去找他朋友住的那家客栈去了。

      哪还有力气乱跑啊，我喝口水，喘喘气，顺手买了一点儿老阿婆兜售的小樱桃——是那种只有小时候吃过的，小小的，红得滴血的甜樱桃，现在在家里和上海都买不到了。没地儿洗也懒得洗，拿湿巾随便擦擦就往嘴巴里丢，嗯~清香甘甜~~

      吃着甜樱桃，慢慢回复元气，四处打量，发现这座备受青睐的纳西古城果然有她的动人之处，华美繁复，端庄柔艳，又是另一番风情——



      木府，原是丽江纳西族土司的大宅。据说正是因为土司姓木，所以丽江古城没有围墙。大研古镇的名字，据说也是明代一位纳西族土司木生白取“巨笔大砚、文脉昌盛、人杰地灵”之意得来。

      艳丽的飞檐廊角，青石板大路与卵石铺就的小街，红红黄黄的各式灯笼，还有悠悠转动的水车，在在是丽江古城独有的风情雅致，信手抓拍，尽是美景——



      总算联系上大伟，说客栈里会有叫小何的来接我，于是拜托臧哥帮我大包小包重新搬运回四方街去。他朋友也在，不好意思再让别人等，就先劝走他们，大太阳底下傻乎乎站着等。



      很多古城都有四方街，但不会有比丽江古城更拥挤更嘈杂的了。乖乖站在大牌子下边等半天，我热得七晕八素，一个电话拨过去：
      ——小何你到哪里了？
      ——你到哪里啦？
      ——四方街啊，不是说你过来接我吗？
      ——哦，你到了啊，那我过去......
      ——（怒！）什么？！你还没出来啊？！我在这里等了你大半天了！不是说好已经过来接我了吗？！$#%^&*(^$%&*#......总之你马上过来，快点！
      ——......切~还要快点... -3- 
      小何切~切~得挂了电话，总算是过来了。 



      瞅着人少的空，四下里拍了几张照片，相机还没收好，眼角就瞄到一瘦瘦高高、牛仔T恤的年轻帅哥喘喘地跑过来打招呼——我事先交待过我衣服颜色的——嗯？帅哥哦，心情好了很多，拎包赶紧走人。听得出来，小何的普通话不是很流利，有一点点含混和急躁，很像我们有时候说英语的感觉。眼睛大大的，皮肤黑黑的，后来一问，果然是纳西族原住民，而且他也不是小何，而是小“和”，纳西族常见的姓氏；名字也挺有意思，端端正正的三个字，念快一点就成了“黑三”。

      小何头发长长的，中分过耳，拎着我的大包，整个人弯得像根豆芽，一边走一边喘喘地嘟嘟囔囔，你先去看一看，要是喜欢你就住下，不喜欢再找别家......我瞅瞅他的小样子，说小何你很累啊，看你快趴下了都。小何仰着脸，嘟嘟囔囔声音都有点像撒娇了，是啊我这几天都快趴下了，天天晚上半夜两三点出去接客人回来住......说着又接了一个手机，我听听，说咦？小和原来你是小老板啊？！小和很含蓄地一点头，嗯，然后一个人在那里不知想到什么开始傻笑。

      我……不会吧，还没看见“叁叁”的影子呢，就把人家老板给得罪了 =  = ......

      “叁叁”，丽江古城新华街翠文段三十三号——后来去寄邮包写错了地址，之后就背得很熟了——很有意思，不只是我，我后来找来的朋友也有同样的感觉，就是沿着这个翠文段一直向上走啊走啊走，还不到还不到还不到，正打算放弃不走了，一个转弯，就看见“叁叁客栈”那个大大的木牌子了。

      总算是到了，我兴冲冲要奔进去扔包喝水，再一抬头，就看见一只好大的狗狗突然出现在门里，从小楼梯上对着我们望了望，就一溜小跑过来。哇啊~~在大理被吓怕了的我飞快窜到小和背后，暗暗埋怨他为什么长得这么瘦，根本挡不住我呜呜......
 
      狗狗很长很大，四脚站直了耳朵竖起来已经快到我的腰，又是我最爱的纯种黑背，不叫也没有故意吓唬人，凑过来绕一圈，闻一闻，再抬起大眼睛左右看着我，就摇摇尾巴走开了。



      这是你家的狗？——我想起来大伟短信过，这家养了一条大狗，可是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是我最喜欢的黑背——它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公的母的？

      小和甩甩头发，骄傲又宠爱，叫黑豹，八个月了，帅哥！

      我立刻点头如捣蒜，住你家，我要住你家！我就住你家了！！！

      ——这就是我和黑豹宝贝的初遇。那时只是纯粹的好奇，内心对狗狗还是怕多于喜爱，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成为我后来一路上都牵牵念念、并且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宝贝。我的宝贝，此行那么多“艳遇”中唯一让我心动的宝贝~

      叁叁原住着一户当地的回族人家——话说，我也是回族，在家在学校都还算稀罕，到这里来却从来不被当成是少数民族——后来整个古城商业化，这家也出租成了客栈。一进小院，古朴雅致，上下外三层内两层。虽然是由最热闹的酒吧街一路延伸上来，但幸好如大伟所说，闹中取静，闲闲坐在藤椅上晃晃悠悠，舒服得很。去泸沽湖之前，就和版纳认识的湖北女孩子孜然住在楼下小花盆后面那一间两人的小屋子。



      安顿下来，院子里又清静，精神立刻就回来了，外面找了一部IP去给老爸挂个电话——丽江的区号是0888哟，太帅了。之后一整个下午就都在围着黑豹转了。

      宝贝虽然个头大，毕竟是还不到八个月大的小狗狗，相当于十来岁的小孩子，又是客栈里长大的，喜欢玩，逗他玩，很快就混熟了——熟到他忽然开始追着我啃脚，追得我满院子疯跑，放声尖叫老板救命。小和晃晃地跑过来逮他，根本压不住，窜过来又咬，闹得满院子人飞狗跳。

      小和干脆不管了，看我躲来躲去看得还挺开心，说他是喜欢你才咬你哪，长牙时候喜欢咬鞋，改不了了，你不要拿脚逗他嘛；旁边坐着闲闲纳凉的老张哥也伸出皮鞋来说是啊，你看我们都叫他给咬的。

      可我穿的是凉鞋！凉鞋！！



      最后还是被小和按住。我瞪着小家伙一脸蠢蠢欲动，马上能躲多远躲多远。黑豹看我不跟他玩了，慢慢就老实了，自己咬着最喜欢的彩色橡皮球球蹭过来，故意把小球掉在我身上，然后伸过头来叼回去，趁机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撒娇。狡猾狡猾的，我也实在是很喜欢他，被他这么三蹭两蹭，警告两句不许咬脚，又开开心心陪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地玩球。

      晚一点大伟和孜然两个购物狂从束河回来，叫上我一起去小和家厨房蹭饭。居然是老张哥下厨。他是天津人，一口直实的天津话，更烧得一手好天津菜，好久没吃这么舒服了。饭桌上就见黑豹的大脑袋东冒一下西冒一下，馋饭，但他肠胃不好，不敢乱喂，小和被我念得没吃完就去给他煮晚饭了。

      吃完饭，八九点，天还透亮，那两位款哥款姐又去听一两百块的纳西古乐会。留俺这穷孩子只好去支使那不要钱的，打算喊黑豹给我带路，去古城里转转，却被老张哥给拦下来，说黑豹特稀罕小狗，看见别人家的狗就不走了，除了他爸他妈谁都叫不动，我带他去甭指望他给我带路，怕是人和狗都会给丢在外头找不回来了。

      于是扎两个小辫子，手上只拎个相机，也不管老张哥在后头吆喝小心迷路，撒欢就跑了。

      丽江古城美，最好看就是晚上：人在凹凸不平的青石路上晃悠悠走，水在石拱桥木板桥底下呼噜噜流。横着、竖着、水倒映着，铺天盖地的红灯笼，把雕功精美的房檐窗棂子照得好像黑琉璃。店家把小桌椅支在水道旁，桌上铺了蜡染的兰花花儿土布，土布上是鲜花美酒佳肴，还有一个造型特异的小烛台。几家店外还支起三米长的号角，我去拍，店里的小哥儿就呜~呜~地吹——





      美丽了大半个云南的三角梅——



      纳西民宅上的浮雕与图画——



      小桥流水火锅家——



      夜里不管多晚，丽江古城都是热热闹闹的，翠文段下面的酒吧街更是人声鼎沸。从客栈一溜小跑下来，出巷子就是对歌的地方。隔着一道水，左手是兰花花儿土布桌旁扎堆的游客，右手是身着民族服装的四个纳西族漂亮妹子，手拉手对歌。没想到大半夜了旅行团还是阴魂不散，想挤进去拍张照都挤不动，不知道游客们唱了些什么，就听见小妹子们齐声唱道：“你们是害虫！你们是害虫！呀嗦呀嗦呀呀嗦！”哇~硝烟味儿十足呢！

      待客的酒吧。这里通常要到夜里十二点钟才开始热闹起来——



      暮色中的玉龙雪山与街道。全世界最美的商业街——



      丽江是很多人，尤其是女孩子心目中的天堂。爱她琳琅满目的衣裳首饰，爱她彻夜欢嚣的夜店酒吧。我在丽江没泡过吧，怕了旅游团的人潮，纯为逛街而逛也只有这么一晚。只这么一晚，也深深喜爱上了这里。

      喜爱她精雕细作、别出心裁的工艺之美，喜爱她民族风物的千百年沉积，喜爱她流光溢彩、万种风情，喜爱她浪漫的柔靡奢艳的夜。而最爱的，其实却是她与大理古城一样，那种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的自由与舒畅——你可以穿你喜欢的任何衣裳，可以精致挑剔也可以邋邋遢遢；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任何事情，可以一屁股坐在人家店门口赖着不走，也可以追着狗狗在大街上放声歌唱。随你怎样折腾怎样放纵性情都不会有人来指指点点，状告你有碍市容。

      没人在乎，没有拘束。因为所有人到这里的目的都是与你一样：逃离城市的束缚，甩开生活的包袱，尽情享受生命。

      啊！活着，真好！





      回到客栈，大家还都还在外边儿疯，就老张哥躺在摇椅上晃荡。夜凉凉的，月亮晕晕的，坐在石头上跟老张哥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把黑豹逮过来搂着。宝贝儿很有意思，趴下去的时候居然会叹气，好像多不情愿陪我似的。给他抓抓抓得很舒服，他就眯着眼享受，扑楞他耳朵扑楞烦了就扭过脖子来作势要咬人。

      老张哥眼睛小小的，要是老问他“为什么”他就嫌你烦，小眼睛一眯，猛一看挺不好招惹，一侃就知道了，其实也是个热心实在的老好人。
      老张哥准备到泸沽湖去开客栈，名字就叫“摩梭什么”，还没想好。
      老张哥都三十过半了，他的未婚妻纳金姑娘却比我还小半年，是个身材脸蛋都一级棒、性子超温柔的摩梭美女，就在泸沽湖边上出生长大的，正在没客人的标间儿里黑着灯看电视。
      老张哥把纳金家里人的大照片框扛出来给我看，里面有民族盛装的纳金，漂亮到不行，还有大了她很多的大哥，更是帅到不行。
      老张哥说你明天要跟他们一起去泸沽湖是吧，就住纳金她大哥家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纳金她大哥可是泸沽湖边一位惊动武林、轰动万教的人物......

      我说，我真羡慕小和，他只大了我半岁，可我这辈子的梦想他都有了：小院，大狗，轻松自在的生活。老张哥说一条狗只能活十二年，这么算黑豹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我正等他爹娘下一窝呢。我说那我就奋斗几年，攒下钱来养狗，养十二年，这一辈子能有这样十二年自在的日子就不白活了。老张哥说你这么稀罕狗啊。我说是啊，你对狗好，狗就死心塌地对你好；你对人再死心塌地，他也不见得能就真心对你。

      我摇摇黑豹，说是不是？是不是！黑豹“嗖”站起来把我甩开，一溜烟窜到洗浴间上的小平台抓猫去了。


      老张哥说黑豹最讨厌猫了。小和点根烟，说前两天打雷下雨给他吓着了，一到晚上就特别警醒。我说小和，你小孩子家，少抽烟，对身体不好——这家伙，明明就只大我半岁，还老是装老成，一上来就断定我买的银簪子是假的。

      小和气得直哆嗦，指着我冲黑豹喊，去咬她！去咬她！给我把那个小丫头的脚咬下来！黑豹对这个提议那是相当感兴趣，歪着脑袋看着我，步步逼近，狞笑，hiahiahia……

      ——后来我才知道，纳西族也是男尊女卑的民族，他们的男孩子自尊心那是中国人的洗衣粉，奇强。

      看看这一路，多么不容易：傣族重女轻男，爱尼族重男轻女，摩梭号称女儿国，纳西族又成了男尊女卑，到了滇西北，又有一女N夫，老婆为大……这复杂的“民族问题”，实在令人FT……

      再后来，再后来……再后来小和老板又不知被那里的朋友拉走了——丽江是个夜城。整个云南的夜生活都绝不亚于上海——留下老张哥一个人坐在摇椅上打瞌睡看家。

      可惜那时阴天，抑或是我又没带好眼镜，看不清楚，总之夜空没有留给我关于丽江星星的印象。原本是抱着狗坐在地上看天发呆的，可那青石板一入了夜就渐渐冰凉，黑豹虽然热乎可惜不能当垫子坐，只得又拖了一架躺椅爬上去孵着。黑豹上窜下跳了几趟，叹一口气，就伏在躺椅下打起小呼噜来了。

      于是开始跟老张哥哈拉着聊天，天南地北，胡吹乱侃。甚至谈到怎样才能成功地杀死一条狗。老张哥说，狗脑袋那叫一个硬，拿石头砸根本不顶事儿，须得拿绳子套住狗脖子，搭在梁上吊起来，一口水灌下去，就呛死了……黑豹就在底下一边装睡，一边支楞着耳朵听。

      纳金已经关掉电视睡了，客人们却都还没有回来，远处的歌声传到这里化作轻烟袅袅。小院子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无限静谧温柔。

      如梦，似幻